专家多方位解读“基因编辑婴儿”:不是没人会做,是没人去做

现代快报全媒体 11-27

现代快报讯(记者 马壮壮 王益)11 月 26 日,深圳科学家贺建奎宣布首例免疫艾滋病基因编辑婴儿在中国诞生,一石激起千层浪,贺建奎获得的并非赞誉,而是 122 位科学家的联名谴责。科技上的 " 重大突破 " 为何会遭到反对?27 日,现代快报记者采访到联署声明的科学家之一、浙江大学神经科学研究所研究员康利军,以及法学、社会学专家,多位专家从各自专业视角进行了解读。

是否违规?

用基因编辑 " 造人 " 违反伦理审查制度

浙江大学神经科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康利军,是参与发布联合声明的科学家之一。学界为什么对基因编辑婴儿反响这么大,并且几乎都持反对意见?他介绍说,首要一个原因是这起事件中伦理审查的不到位。

根据我国 2003 年颁布的《人胚胎干细胞研究伦理指导原则》,第六条规定,进行人胚胎干细胞研究,必须遵守以下行为规范: ( 一 ) 利用体外受精、体细胞核移植、单性复制技术或遗传修饰获得的囊胚,其体外培养期限自受精或核移植开始不得超过 14 天。 ( 二 ) 不得将前款中获得的已用于研究的人囊胚植入人或任何其它动物的生殖系统。" 从目前已有信息来看,这次的基因编辑婴儿事件,显然没有遵循这些规则和进行伦理审查。"

西南政法大学民商法学院副院长张力补充说,《涉及人的生物医学研究伦理审查办法》以及 2016 年公布的《涉及人的生物医学研究伦理审查办法》,都对伦理审查做了明确的规定,民营医院本身作为医疗卫生机构,无权在未经过本机构内伦理委员会审查之前开展相关研究。" 在此次实验中,从项目研究者到伦理委员会,再到医疗机构本身,以及卫生计生行政部门,一连串的审查过程都需要仔细清查,追究相应行政、民事,甚至刑事责任。"

这是技术重大突破吗?

贺建奎团队采用的技术并非重大突破

从现有的资料来看,贺建奎团队的该项基因编辑手术操作在受精卵时期,把 Cas9 蛋白和特定的引导序列,用 5 微米、约头发二十分之一粗细的针注射到还处于单细胞的受精卵里。这项技术被称其为是重大突破,然而学术界却表示了否定。

康利军介绍说,贺建奎团队采用的 CRISPR/Cas9 系统是一种非常高效的基因编辑方法,其应用潜力无疑是非常广泛的。

CCR5 作为 G 蛋白偶联因子超家族(GPCR)成员的细胞膜蛋白,是 HIV-1 入侵肌体细胞的主要辅助受体之一。以 CCR5 为靶点的 HIV-1 受体拮抗剂越来越受关注,也被认为是阻断艾滋病入侵的良好办法。理论上而言,人为突变 CCR5 基因,的确可以降低艾滋病的感染风险。

对于贺建奎团队的这次 " 突破 ",有科学人士表示,基因编辑技术本身不存在任何难度,更没有什么创新,甚至随便一家分子公司花几万块就可以搞定。康利军承认,这个技术的门槛比较低," 不是技术上没人会做,只是没有人去做。"

基因编辑用于人类有何风险?

免疫艾滋病,却可能造成正常生理功能的缺失

为什么没有人去做?康利军说,CRISPR/Cas9 技术从出现至今也只有 5 年的时间,也是领域内非常热点的话题,在领域内还在热点研究这个技术体系本身的时候,就拿来应用于人类自身,这是超越常理的。因为目前技术层面上,还存在脱靶、嵌合体的可能。

脱靶效应是指在编辑某一个基因的时候,因为其他某一个或者某些基因,与这个基因的序列类似,也被编辑了。而这种被错误编辑了的基因,操作者可能还不知道,这样就会造成胚胎发育成人以后,存在其他的基因缺陷。

即使技术上解决脱靶效应等问题,删除一个正常基因,那也有潜在的风险,因为人类目前还无法完全清楚每个基因的所有功能。

他进一步解释说,CCR5 作为细胞内趋化因子的受体,在调控 T 细胞和单核 / 巨噬细胞系的迁移、增值与免疫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CCR5 缺失的人群更容易感染 HIV 以外的其他病毒、患癌以及其他疾病。CCR5 基因敲除小鼠有免疫缺陷、心脏血压等方面的表现(空间记忆异常、胶质细胞和神经细胞功能异常、血细胞和免疫细胞异常、巨噬细胞趋化性异常、心血管系统异常等)。虽然敲除 CCR5,有可能降低艾滋病感染风险,但是也可能同时造成正常生理功能的缺失。即使目前还没有发现 CCR5 基因的具体生理功能,也不表明其生理功能就不重要。

一个说法是,北欧人群有比较大的比例 CCR5 基因天然突变掉了,从而造成抗艾滋病毒的能力比较强,但是中国人本身 CCR5 基因突变的比例低,这两类人群的遗传学背景是不一样的,北欧人缺乏 CCR5 基因没有明显不良后果,不等于从中国人敲除这个基因后就没有不良后果。

而且,这种针对早期胚胎的基因编辑,会遗传给后代,并通过血缘关系传播。一旦有问题,将无可挽回。所以谨慎是必须的。

现在有对晚期癌症患者的基因治疗临床试验,跟这个胎儿的基因编辑,本身不是一个层面的问题。一个不可遗传,一个可遗传。一个是考虑收益大于风险,一个说不清楚收益和风险直接的关系。

" 婴儿基因编辑如果滥用,人类遗传基因库可能会被完全改变,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风险。"

伦理风险有哪些?

" 基因增强 " 后,人人平等观念受挑战

康利军表示,如何证明 CCR5 基因编辑的小孩具有抗艾滋的能力,直接暴露于病毒感染肯定是不可能的,如果定期取血进行体外感染实验,应该可以大致判断对病毒的抵抗力有无改变。现在的双胞胎小孩,一个是基因编辑完成的,另一个没有完成。为什么会保留明知没有完成 CCR5 编辑的胚胎?这个跟实验者得到突变体的初衷是不一致的。他推测,可能是有人为作为对照的原因。但是,无论是进行这种对照试验,还是对这两个小孩进行抗艾滋能力的其他任何试验,其出发点无疑是非伦理的。

" 感染艾滋病并不是个人随时都会面对的现实威胁,如果这两个小孩一出生就需要时不时被各种方式,即使是体外试验,检查艾滋病毒抵抗能力,其伦理学问题应该是很明显的。"

张力也认为,除了技术本身未知的风险以外,实验者在已有法律约束的前提下,漠视规则,肆意妄为,对法律、人之尊严毫无敬畏,甚至有资本投机的嫌疑,以至于引发人们的恐慌,这种道德、社会风险已经非常明显。

他强调指出,这种技术应用的边界值得反思,在防止艾滋病这一领域突破了人体实验的底线之后,那么其他必要性更弱,如所谓的 " 基因增强 "" 私人定制 " 等技术一旦实现,人与人之间的平等观念何以保障?

康利军也认为,如果对于这个技术本身的使用范围不进行严格界定和法律规范的话,人类基因编辑有可能变成随处可见。

上海大学社科学部哲学系教授周丽昀认为,人之为人的重要意义就是生命的独特性和唯一性,而订制婴儿倘若发展开去,会对人类的价值、尊严和意义带来严峻挑战。美剧《千钧一发》正是对基因决定论的反思。" 这个技术一旦应用于订制婴儿,也会加剧社会资源的不平等。因为这部分资源最初可能会掌握在少数精英阶层手里,优势资源的集聚和倾斜,会更进一步带来社会关系的不平等,引发新的社会矛盾和社会问题。"

这个实验打开了一个 " 潘多拉魔盒 "

周丽昀介绍说,关于基因编辑能否用于人类胚胎生殖向題,其实早在 2015 年 12 月 华盛頓召开的人类基因编辑国际峰会上就有讨论,当时中国中山大学科学家修改人类胚胎基因的研究一经发布,立即导致争议升级。基因编辑技术用于胚胎生殖,科学家们反对的声音很高。问题的症结在于,这个实验打开了一个 " 潘多拉魔盒 ",而放出来的是天使还是魔鬼,却并不确定。

" 科学家肩负着对自然负责,对人类负责以及趋利避害的社会责任。我们需要时不时想一想,我们发展科学技术的目的是什么 ? 要塑造什么样的人类未来 ? 又该如何更好地构建人与技术的自由关系 ? 科学技术与人是双向建构,相互构成的。人创造了科学技术,科学技术反过来也塑造人,我们需要合理地发展科学技术,审慎评估可能的风险,有所为有所不为,使之向着更有利于人类发展的方向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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